黑幫被打掉1個月后，陽江陷入謠言之中。與此伴生的，是雞價每斤降了1元，黑幫報道的復印件被賣到了1元。這個珠三角濱海小城市的壟斷和物價被前所未有地關注，而矛盾，掩藏在市場詭異的假相之中。
廣州到陽江途中，大巴上播放是黑幫片《游俠》。李連杰在舊金山揮動日本刀導致血肉橫飛，車子在夜色中緩緩進入陽江。
這個城市建筑普遍低矮，看起來有些冷寂。安靜的車上，突然有人聊起了陽江的黑幫??低沉的聲音告訴車內的所有人，即將到達的汽車站傳說曾被黑幫控制。
車窗外的景色增添了懸疑氣氛。此時，距離被警察包圍的火鍋城的那聲槍響，不到30天。
陽江的黑幫記憶
“你是鹵味欽！”“你是錘頭笠！”
在陽江市區的一家幼兒園，兩個小朋友打架，采用的是最近常聽到的兩個名字。如今陽江的上空，引人注目的是寫有標語口號的各種紅色布條。銀行上的是“反洗錢”；街頭是“打黑除惡”；市場是“打擊黑惡勢力”，夜總會是“打擊涉黑涉槍犯罪”，連路上不多見的的士上，都會偶然看到車身上“禁止宰客”的標語??而入住酒店的時候，除了房卡，陽江的客人還能收到一張意外傷害的保險單。
“陽江因為黑幫知名度上升，超過辦10次刀展與風箏比賽�！标柦嗽贐BS上如此自嘲。黑幫的傳說已是人人皆知：賣鹵味出身的“鹵味欽”與兇狠的“錘頭笠”靠開賭場、敲詐等黑道方式起家，兩人都追求壟斷市場，先是想互相吞噬對方地盤，后來又聯手開辦公司，互占股權，占盡陽江好地盤。
“他們養著些聰明的馬仔，有兩萬元的月薪，看中哪個好地方，哪個店鋪生意好，就策劃搶過來。”陳小姐是陽江的一位幼兒園老師，穿著時尚，看上去離黑幫甚遠，但說起黑幫，頭頭是道。
作為酒店和飯店都很旺的海陸空四季火鍋城，據說就是他們“搶奪”過來的。2007年11月21日，火鍋城出了大事。這件大事被陽江人用各種版本津津樂道，最盛行的版本，部分內容已經印到了報紙上：酒店里，黑社會老大帶著一班兄弟，參加心腹司機的喜宴；酒店外，是警察的重重包圍。傳說公安部為此準備了兩年??換掉了陽江原來的公安局局長、從汕尾調來反黑高手、派臥底打入黑社會內部。更甚的傳聞是，為了不受到陽江當地的干擾，抓捕時既避開了當地官員也會紛紛參加的黑幫老大新酒店開幕式，又讓被收買的公務員到外地公干，連當地的警察都要求老實呆著，外地警察沖進酒店時甚至屏蔽方圓一公里的手機信號。過程堪比電影，如同一把尖刀突然插進黑幫與政府各種錯綜復雜的關系之中，直搗了黑幫黃龍，又保全了陽江面子。
被謠言包圍的城市
“你可知道廣東一個叫陽江的小城市，這些天發生了什么事? ”在“天涯雜談”，這個帖子標題代表了中國人對陽江突然產生的興趣。陽江聚集的諸多記者，多少可以感到這個城市帶來的不適應感，類似采訪華南虎事件的記者劉斌在鎮坪縣的心得：“你在一個很小的地方，碰到的人全給你說謊話，而你明明知道他說的是假的，還得給他陪笑臉，這是一種什么樣的生存狀態啊！”
顯然，包圍這座小城市的，不是謊言，而是無處不在的謠言??廣東電視臺記者被人跟蹤，被逼報警，等警察趕來，只發現他們住房隔壁一個凌亂不堪、“人去屋空”的懸疑房間；到達陽江的第一天，就有傳言，有人因為在市場上談論黑幫事件，被人捅上幾刀。最熱鬧的百度陽江吧，排名升至地區聯誼吧的第七位。
越來越多的小道消息在這個城市傳播，有的登上了都市報版面。對于這種狀況，一位和“鹵味欽”認識的陽江高層干部笑稱：“‘鹵味欽’平時看起來就是一個農民，行為很低調。報紙說的，很多根本不可能發生。”
“一切都以公安廳和市委作出的通報為準。”面對各種說法，陽江市公安局的宣傳科科長莫科榮熟練地說出了這句話。陽江市公安局和市政府在更多時候，選擇的是緘口不言。官方的說法包括廣東省公安廳2007年12月2日的新聞通稿和陽江市政府12月6日的一次答記者問。陽江市政府在當中認為本地警察沒有參與的說法失實，“黑幫保護傘已鎖定”的說法也沒有事實依據。
需要對這個城市恢復信心的陽江人，還是寧愿相信這些“沒有根據”的說法。印刷著《“陽江黑幫案” 保護傘已鎖定》標題的報紙復印件，已經買到1元一份，所有在陽江上車前往各地的乘客都可以買到。
黑色CPI與壟斷的嫌疑
“黑惡勢力對中短途公交的壟斷，無論你是從深圳、廣州、東莞還是其他省內哪個站坐汽車回陽江，整個經營省內通往陽江的車隊都是黑社會經營的！無論你在哪里，只要你一踏上回陽江的路，你就不得不和黑社會親密接觸！”這段話在陽江，聽市民說了一次；從廣東的一份報紙上看到了一次；卻發現最早的源頭來自2005年的一個《廣東省陽江市政府打擊黑惡勢力的政策研究》的帖子。
陽江人喜歡給外地人算賬：這里的雞肉曾經賣到15塊一斤；煤氣最貴時比周邊縣市高出20塊錢；水泥價格曾一夜間狂升，比城市水泥高出100多元。傳言中，黑幫壟斷了市場，控制了物價，對企圖破壞陽江這個黑色CPI的任何人，用暴力進行了處罰??他們在半路摧毀他們的貨物，打傷不交管理費的小販。
“據說碧桂園想不要他們的建材，運了4億的鋼化玻璃，半路就被他們砸了�！币晃徊豢贤嘎度魏蝹�人信息的市民在茶餐廳，用神秘的語氣告訴我。不過，另一位自認知情的市民又告訴我們，“碧桂園原來拿不到地，找他們幫忙，條件是用他們的建材，是后來碧桂園違反了協議�！�
陽江黑幫被打掉后，廣州水產市場的物價的確有所下降。但在陽江，“什么都沒有降，只有雞下降了1元錢！”是一位廚房阿姨的感受。在陽江獅子山市場，三黃雞的價格是12元，一般的飼料雞的價格是9元。曾被黑幫控制的三鳥批發市場，雞場一側的木板歪歪扭扭地寫著“誠信經營”幾個黑色大字，一般雞的價錢是7.3元/斤，回復到了比較正常的水平。
價格的上漲緣于壟斷。一種說法是，陽江每年200多萬噸的水泥銷售量中，“鹵味欽”以及他一手操辦的商會控制了90%以上；當地的雞、鴨、鵝必須從黑幫“統治”的三鳥批發市場購買，附加的管理費、檢疫費價格不菲。除了水泥和雞肉，小至瓶裝煤氣和貨客運，大至鋼材、沙場、房地產、賓館、娛樂等行業的價格，都有黑幫進行控制。這讓陽江的部分物價，有比廣州、深圳都高的說法�！霸陉柦某匈I一盒鈣片，要100多元，而在廣州的好又多，只要70多元。陽江超市的東西，比廣州的屈臣氏還貴�！边@是陽江一位母親的抱怨。
從中國水泥網的一條消息也可以看到這種壟斷：有人報料，在陽江與恩平交界的325國道合山鎮路段，有人打出了“歡迎恩平水泥進入陽江市”的大幅標語。標語沒有找到，但人們卻發現陽江的水泥價格不降反升，原因是跟黑幫有關的水泥廠老板被抓后，外地的水泥暫時還沒能進來，市面上的水泥價格只好上升。
陽江市統計局公布的數據顯示，陽江2007年11月份CPI比去年同期上漲4.7%，其中，食品類消費品價格漲幅最大，成為CPI上漲的主要推手。按照陽江市統計局有關負責人的說法，總體而言，11月份CPI比去年同月上漲了4.7個百分點，但低于全國同期CPI上漲6.9%的幅度。所以，陽江官方的結論是：“說明陽江物價上漲體現為部分消費品價格上升的結構性上漲，而不是整體性物價上漲。”
除了有黑色背景的壟斷，在市民口中，陽江在超級市場的問題上，也存在一種奇特的現象。一家叫“南大”的超級市場在陽江隨處可見，占據了所有好的地段。由于它的獨大，甚至有人說這看上去是陽江“唯一”的超市了。但這家貨倉式購物超市的價格，一些貨物的價格比小市場甚至廣州的部分超市價格都要高，甚至有人投訴那里擺放在不同位置的同樣商品居然有不同的價錢。
2007年12月19日，在下午3點和6點之間，到陽江不同位置的這家超市，發現客人異常稀少。在市政府附近的一間，除了站在各個貨架前的服務員，居然只有一個客人。盡管走得很急，服務員還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你，不斷追問你需要什么；在另一家地上地下兩層的巨大分店，樓上樓下居然要分開結賬，不僅客人不超過5個，還得接受服務員態度生硬的“跟蹤”與“盤問”。陽江人為什么不到這個隨處可見的大型超市買東西？其他的超市為什么沒有出現與它的競爭？
“只是白天比較人少�！币灿惺忻癫煌夂趲透淖兾飪r的言論。一種看法認為陽江藏富于民，才是物價高于周邊地區的真正原因。一個故事是，廣州一位稅務官員，在廣州發現擁有2000萬別墅的鄰居居然是陽江一位買粉皮的小老板。后來，這位官員調到陽江做局長，決心查這個人的稅，一下子就追回了800萬的稅款??撇開偷稅漏稅，民間的富�？梢娨话摺�
但不管如何，陽江人提起壟斷一詞，都咬牙切齒。面對黑色CPI和涉嫌壟斷的市場，政府的角色又是什么？
城市的黑色利潤
“由于我出生于崗美，而在整個陽春，崗美子是有名的黑社會，只是，背后還有真正的老板在操縱著。有時，為了充大場面，那些人還出錢到那些學校請打手，一個人包煙酒茶飯兼工資30到50塊一天。所以，我和一些同學,也做過別人的雇傭打手�！�
在網文《我在黑社會做打手的日子》中，說的是陽春這個地方：“在陽春這個小地方，做什么都要勢力，如果沒有勢力，肯定會被人欺負，這就是生存的原則�！标柎菏惺顷柦妮犑小Ｆ婀值氖�，當地人李小姐對這種表述居然有一種認同感：“我的親戚就當過這樣的馬仔。黑社會離開普通人其實很遙遠，但身邊有，是每個人都知道的�！�
陽江制刀業發達，民風崇尚豪氣與俠氣。2007年年底，陽江在打擊黑幫后打撈古船“南海一號”的消息，讓人多多少少想起這個城市深厚的文化根底�！昂芏嗄暌郧埃以诘乩碚n本上看到我們的陽江，那個時候的印象是書畫之鄉。那個時候，人們最喜歡的是書畫，家家都有自己寫春聯的習慣�！标柦囊晃皇忻襁�告訴我們，“陽江其實是中國后現代藝術的后花園”，有自己的詩人、作家、藝術家群，鄭國谷等名字在文化界并不陌生�！暗F在，全民皆賭。我的一個親戚是公務員，天天晚上都去打牌，而一晚打牌帶去的錢，就是2萬元。”
有人說是黑色經濟改變了這座城市的氣質。曾有一篇報道《�。￡柦恕罚驮o陽江留下了一句話：“世界最怕猶太人，中國最怕廣東人，廣東最怕陽江人”。還有報道指，“陽江2006年全年引進外資僅20億元，這個數目不到茂名的十分之一，肇慶的二十分之一，而且該市的GDP增長也一直處于最低狀態。”
在2006年廣東城市GDP排名中，陽江在廣東21個地級市中排名倒數第六；但在“2006中國城市生活質量排行榜”上，陽江排名全國第47，進入前50名，其中陽江在珠江三角洲以外的廣東城市中排名第一位。
這個排行由中國城市生活質量研究課題組作出，以2005年100個城市生活的衣食住行評價為基礎。事實上，擁有長達35.4公里的海濱沙灘的陽江擁有很大潛力：不僅交通通暢，有吸引人的溫泉、森林與瀑布，還有全國十大漁港之一的閘坡漁港。
城市發展緩慢，政府容易被人詬病。
“在對政府的政策分析時，我始終都是把政府作為一個經濟人來看待，某項政策出臺的前后，都離不開政府本身對各種‘利益’動機的考慮�！薄稄V東省陽江市政府打擊黑惡勢力的政策研究》一帖中，作者如是說道。政府在城市管理的時候，應該發揮更重要的角色，而不應該將管理的位置全讓位于市場。
盡管大部分的媒體在報道時都聲稱知道黑幫內幕，但這個城市發展模式的真正內幕依然是一個謎。不過，在黑幫案發生前，被外地人記住的新聞還有一條：陽江國際大酒店近60%的營業收入，來源于公務消費，但卻因為市政府公務吃喝打白條而瀕臨倒閉??300多名員工的300多萬工資和210多萬社保金因為政府的白條而無處討要。原因很可笑，“因為2004年7月，陽江市政府辦公室出臺了一份《陽江市接待工作規定》，要求接待部門嚴格控制支出，防止鋪張浪費。資金的來源不再順暢之后，國際大酒店表面的紅火也沒有了，加上以前的舊賬無法追回，工資也發不下來了。”
陽江真正的城市管理者政府，在黑幫事件后，選擇了大部分時間的沉默。這讓人想起了《2007廣東省市、縣兩級政府整體績效評價指數研究紅皮書》。紅皮書指出，廣東省21個地級以上市的政府整體績效指數差異明顯。深圳市最高，廣州第二，汕尾最低。排名最后7位是東西兩翼及山區市，其中陽江赫然在目。
復旦大學教授顧曉鳴
除了黑社會還有“灰社會”
中國人有兩個關鍵詞，一個叫關系，一個叫面子，當然這在全世界也是通行的。但中國人還是跟外界不一樣。比如像喬家大院，一開始經營得非常正派誠信，后來由于官商勾結，發生腐敗最終還是沒落了。現在中國社會的人際關系有兩個特征，一是傳統文化的商業程序被破壞了，二是宗法社會被破壞了。現在一出什么事情，都說是政府的問題，而不是社會的問題。
現在中國講誠信的人不多。講得俏皮一點，老百姓中似乎只剩下兩類人在講“誠信”：一是俠客，二是“灰社會”。
俠客存在于兄弟哥們之間，主要是一種情感在維系，而不是簡單的利益�！盎疑鐣辈⒉皇钦f那些犯法的黑社會。比如霍英東，也是搞賭場起家的，可以稱之為“灰社會”。形形色色的非政府組織都有自己的規矩，都有一種宗教式的約定�，F在宗教的聯系沒有了，正規的宗法關系也沒有了，資本主義式的法律、企業、市場根本沒辦法解決誠信問題，1997年以來安然公司和安達信的舞弊犯罪是強烈的證明。
黑社會或灰社會影響物價的問題是要打問號的，因為物價本身就很粗放，并夾雜轉軌的利益格局。它和物價有時候像是貓和老鼠的關系。人為地來控制物價是一種群眾自發的灰色手段。用團購的方式來控制物價，其實是因為物價本身有一大片灰色地帶。市場本身也有問題，價格早已成詬病。應該全面反思中國的計價體系。迫于某種勢力而壓低或者提高價格，這也可以是一種壟斷的方式。可能其中滲透著一伙優勢集團的利益，但只要不犯法，就不算是黑色的，它到底還是市場在起作用。
另外一方面，現代人已經回歸到一種血緣朋友的關系，因為資本主義誠信受到了挑戰。不論是在商家利益鏈上，還是在消費者利益上，人際關系都在起作用，所謂“百見不如一聞”，這“一聞”就來自于可信賴的親友的誠信信息，而今日市場和經濟恰恰由于信息不對稱而使“物價”真假難辨。
黑社會的概念如果再放寬一點的話，所有的壟斷企業都是很黑心的。星巴克一杯現磨咖啡賣30塊，外面只要5塊，或者相反，用低價使別的中小同類商場維持不下去。大資本有力量左右物價，形成獨大的局面；同時以良民百姓難以察覺的謀略，占領大小城市最顯要地段，形成無孔不入的網絡。陽江一伙勢力控制了這個地方，外面的利益觸手就很難伸進來。當然，陽江的勢力是黑社會勢力，是非法的，但在壟斷空間的層面上來說，這是同一個道理。黑社會存在的前提是還沒被政府取締，如果官商勾結，黑道白道合起來的力量顯然更讓人害怕。所謂基礎性調控是根本沒辦法起到作用的，矛盾都被一種市場假相掩蓋了。
黑社會就是惡勢力，小撮的惡勢力應該無處不在。那是在治安層面上的，必須明確立法予以清除。但如果惡勢力團伙卷入市場格局太深，那就多了一個經濟層面了。多數人的利益受到了侵害，政府的利益也就受到了威脅。這個三方關系有時候是很微妙的。如果內部已經到了無法調和的程度，那肯定是需要有外力來解決。外界的力量不干預的話，恐怕一個地方的內亂會維持更長的時間。政府和群眾的利益有一條重合的底線，黑社會是沒辦法把它剪斷的。在陽江這件問題上，官商滲透得太嚴重，顯然地方政府已經無能為力了，只能是借上面的力量。但應該知道，無論經濟還是地方，都是全國一盤棋的，因此談不上內外之分。
這種現象不是不可杜絕。不但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政府對群眾的誠信，和對黑社會勢力的及時打擊，一定要克服“市場萬能”和以為經濟發展就能解決道德和誠信的糊涂觀念。
